为什么 Vibe Coding 让我想起了《文明》的再来一回合
date
Feb 23, 2026
slug
vibe-coding-one-more-turn
status
Published
summary
Vibe coding 让我上瘾的方式跟当年玩《文明》简直一回事——每个 prompt 就是一个回合，每个回合都在勾着我打下一个。而且比《文明》更狠的是，玩游戏好歹知道自己在玩，vibe coding 的时候是真心觉得自己在干活。
tags
AI
LLMs
GPT
Vibe Coding
Claude
Gemini
type
Post
凌晨三点，对 AI 说再加一个功能，就像对《文明》说再来一个回合——根本停不下来。
最近有个越来越强的感受：vibe coding 让我上瘾的方式，跟当年玩《文明》简直一回事。
而且不是有点像——我越想越觉得，这两个东西让人停不下来的底层机制几乎一模一样。
没玩过《文明》的话简单说一下。《文明》一款回合制的策略游戏，已经出到第七代了。玩法就是从石器时代开始，一个回合一个回合地发展文明——造城市、研究科技、训练军队、跟其他文明外交或开战，一路打到太空时代。每个回合做几个决定，点一下下一回合，几秒钟就过去了。听着没什么，但它被公认为最让人上瘾的游戏之一。我主要玩《文明 6》，经常晚上点进去看一眼时间，等出来之后发现天都亮了。
然后是 vibe coding。2025 年 2 月，Andrej Karpathy 发了条后来传疯了的推文，给一种新的编程方式起了个名字叫 vibe coding——"完全投入到氛围中，拥抱指数级增长，忘记代码的存在。"说白了就是：告诉 AI 想要啥，它帮写代码，也不怎么看代码本身，能跑就行。
一年过去，这个词从一个梗变成了一种现象。社交媒体上到处是开发者在说自己停不下来：连续通宵、API 账单炸了、GitHub 上堆满做到一半的项目。有人三天半在 AI 编程平台上烧了 600 多美元，预计一个月要花 8000，然后说我甚至不生气，我被套住了。有人在 Substack 上发文：救命，我老公对 AI coding 上瘾了。
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。但不一样的是，我脑子里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既视感——这感觉，我在《文明》里体验过啊。
仔细想了想，发现不只是感觉，是机制层面的一一对应。
再来一个 Prompt 和再来一个回合
玩过《文明》的人都知道那个著名的坑——再来一个回合（Just One More Turn）。计划十一点睡，抬头一看凌晨三点了。也没干啥大事，就是不断点下一回合，因为总有个惦记的东西快完成了：奇观还差两回合、军队马上到、科技快研究完了。
Sid Meier 自己说过这个设计："你总是在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以及八个回合以后会发生什么。"
Vibe coding 就是这样。提个需求，AI 几秒就生成代码，跑起来了，新的可能性出现了，于是输下一个需求。每个 prompt 就是一个回合，每个回合都在勾着人打下一个。
游戏设计里管这叫强迫循环（Compulsion Loop）——行动→奖励→扩展→行动。对照一下：
《文明》 | Vibe Coding |
点击下一回合 | 输入一个 prompt |
看到城市成长、科技解锁 | 看到功能跑通、代码生成 |
产生新目标 | 产生新想法 |
再来一个回合 | 再来一个 prompt |
有个开发者说得特别准："每次做完一个功能，我就说再来一个小东西。五分钟变成了五个小时。"连着三个月，每个月没到月底 AI 额度就烧光了。
不确定性才是最强的毒
光有循环还不够，《文明》里明知该睡了为什么还停不下来？因为下一回合的结果不完全能预测——不确定蛮族会不会来，对手会不会宣战，奇观会不会被抢建。
这种大概率好、但不确定具体会怎样的模式，就是老虎机的核心机制——不知道下一把赢不赢，所以一直拉。
Vibe coding 也是这个节奏。有时候 AI 一次就给出完美方案，有时候折腾十五轮，有时候它冒出一个想都没想过的精妙实现。代码好了！太棒了！又坏了！什么鬼！——这种忽好忽坏的体验，跟赌博是一回事。
还有个放大器：努力折扣。传统编程得花大量精力才有成就感，vibe coding 里打一句话就出来一整个功能。投入几乎为零，回报可能巨大——比传统编程上头多了。
然后是近失效应——赌场最爱用的心理机制。老虎机两个七对齐了，第三个差一格。大脑不会觉得这是输了，而是觉得差一点就赢了。
Vibe coding 里到处都是这个：代码几乎就对了，能跑但有 bug，逻辑对但语法错。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失败了，永远觉得再改一下就好。
我见过一个特别精准的描述：AI 五分钟就能搭出个像模像样的东西，但那一点点没搞对的地方，可能花比搭起来还长的时间去修。关键是人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，永远觉得马上就搞定了，就差最后一步。
这个感觉，跟《文明》里还差两个回合就造完奇观的心态完全一样。
迷雾和科技树
《文明》开局地图大部分被迷雾盖着，每探索一块就揭开一块——可能是新资源、自然奇观、或者敌对文明。每次揭开都是一次小型多巴胺释放。
Vibe coding 一样。不知道 AI 能做到什么程度，每次 prompt 都像派出一个侦察兵，结果经常超预期——等等，它居然真能做到这个？这种对能力边界的未知感，本身就让人上瘾。
《文明》的科技树也一样。研究完一个科技就看到下一层解锁了什么——更强兵种、更好建筑、更高效政策。总有下一个好东西在等着。
Vibe coding 的科技树就是不断发现的 AI 新能力。做完登录页，突然想加个支付应该也不难吧？做完支付，又想要不再加个数据看板？每做完一个功能，就是下一个功能的广告。
暗流：感觉在工作，其实在亏
到这里为止，vibe coding 的瘾跟《文明》几乎完全对得上。但有一个地方，vibe coding 比《文明》更危险。
玩《文明》的时候好歹知道自己在玩游戏，赌博的人至少隐约觉得自己在赌。但 vibe coding？是真心觉得自己在工作。
赌博成瘾研究里有个概念叫暗流（Dark Flow）。心流大家都知道，沉浸在有挑战的事情里，忘了时间，状态很好。但心流有另一面：沉浸在一种看起来有产出、感觉很充实，但实际上没带来真正价值的事情里——这就不是心流了，是暗流。
赌博研究里还有个经典发现：多线老虎机上投 20 分钱赢回 15 分，机器照样叮叮当当庆祝。大脑登记成赢了，但其实亏了。研究者管这叫伪装成赢的输。
Vibe coding 里对应的就是：几百行看着挺厉害的生成代码，里面藏着隐形 bug、安全漏洞、和没人刻意选择的架构决策。觉得干了好多活，但可能只是生产了一堆难以维护的东西。
这不是我瞎说，有个挺有意思的数据。METR 2025 年 7 月发了一项随机对照试验：16 位经验丰富的开源开发者在自己的仓库上完成了 246 个真实任务。用 AI 工具时，他们实际上慢了 19%。但实验前他们预测 AI 会让自己快 24%，实验后还是觉得自己快了 20%。
这个 19% 本身不用太当真——样本只有 16 个人，而且测的是资深开发者在自己熟悉的大项目上改 bug 加功能，这恰恰是老手本来就快、AI 反而容易添乱的场景。换成从零搭新项目，结论很可能完全不同。
但这个研究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于快了还是慢了，而在于那个感知差距：哪怕在 AI 实际没帮上忙的场景里，人们还是坚信自己变快了。自我评估和实际表现之间差了近 40 个百分点。连最该从 AI 受益的资深开发者都会高估效果——普通人只会更严重。
当然这里我不是说这个研究证明 AI 一定会让人变慢，而是它证明一件事：主观效率感会系统性高估。
暗流就是这样——它不只让人低效，还让人坚信自己正在高效。
Flask 框架的作者 2026 年初写了篇博客，说得特别实在：朋友第一次让我用上 AI coding 之后，我不睡觉了。花了两个月疯狂 prompt，浪费 token。造了一大堆工具，大部分没怎么用。能做不等于该做，但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一点。
他还说了段让我印象很深的话：当我看到有人凌晨三点同时跑着十来个并行 agent 会话，告诉我他们从未如此高效——在那个瞬间，我看到的不是生产力。我看到的是一个可能需要离开电脑一会儿的人。
蛮族入侵和项目坟场
《文明》有个经典惩罚：全身心搞经济、忽视军事，蛮族突然来了。前期越忽视防御，后期惩罚越重。
Vibe coding 的蛮族就是技术债。
AI 能飞快生成项目的前 80%——框架搭好、页面渲染、基本功能跑通。这些早期胜利就是制造上瘾的钩子。但剩下 20%——边界情况、安全审计、状态管理、跨模块一致性——才是项目真正死掉的地方。
这就带来了沉没成本陷阱：项目看着完成了 80%，继续提需求总比承认剩下的活需要完全不同的方法要容易。跟《文明》里不舍得推翻 200 回合帝国一个道理。
有人管这叫 Vibe Coding 坟场——堆满了前十二天很惊艳、第十三天就没法维护的废弃应用。甚至催生了一个专门拯救 vibe coding 烂摊子的生意叫 VibeCodeRescue.com。
还有个共通点：存档即放弃。《文明》很多存档存了就再没打开过，因为新开一局永远最爽。Vibe coding 也一样——GitHub 上堆满做到一半的项目。道理是一样的：从 0 到 80% 永远比从 80% 到 100% 有吸引力。
多人模式和错失恐惧
《文明》单人已经够上瘾了，多人模式还多一层压力：对手进了工业时代我还在中世纪，被甩开的恐惧让人更不敢停。
Vibe coding 的多人模式就是社交媒体上的炫耀文化。Y Combinator 说 2025 年冬季批次里 25% 的公司代码 95% 是 AI 生成的。到处都是人展示几小时内做出的产品。没写过代码的人突然发了有几千用户的应用。
这种错失恐惧从英文圈蔓延到中文圈。知乎上到处是程序员的身份焦虑。36 氪上的热文直接管 vibe coding 叫一场幻觉和焦虑催生的行业狂欢。开发者们造了代码屎山来形容 AI 代码库。有企业团队甚至在 AI 服务宕机时报告了戒断反应——不想手动写代码了。
这不就是《文明》多人模式里的焦虑，叠加上习惯了快节奏就回不去的依赖吗？
游戏设计概念 | 《文明》 | Vibe Coding |
强迫循环 | 行动→奖励→扩展→行动 | 提需求→代码→新想法→提需求 |
不确定奖励 | 不知道蛮族来不来 | 不知道 AI 能不能一把过 |
再来一回合 | 奇观还差两回合 | bug 差一个就跑通 |
近失效应 | 差一回合被抢建 | 90% 对了，再改一下就好 |
暗流 | 三小时觉得只过了半小时 | 觉得超高效但自我评估严重偏离现实 |
迷雾探索 | 揭开地图发现新大陆 | 发现 AI 居然还能做这个 |
科技树 | 研究完看到下一层 | 做完一个功能想到下一个 |
沉没成本 | 200 回合不舍得推翻 | 几十个 prompt 不舍得放弃 |
存档即放弃 | 存了档再也不打开 | 项目做一半就开新的 |
多人压力 | 对手进工业时代 | 别人一天就发产品了 |
Sid Meier 说过："好游戏是一系列有趣的决策。"
Vibe coding 确实有无数决策——建什么、怎么 prompt、试哪个方案——每个都有即时反馈。但问题是并不真正理解 AI 做了什么权衡，只是看到结果就接受了。感觉在做选择，但不理解选择意味着什么。
跟《文明》最高难度一个道理：以为在做战略，其实只是在对 AI 对手的行为做本能反应。
最后
Vibe coding 厉害的地方在于，它同时叠满了所有主要的成瘾机制——不确定奖励、近失效应、进度系统、沉没成本、社交压力、心流状态——而且是在一个真心觉得自己在工作的场景里。
玩《文明》的人知道自己在玩游戏。赌场里的人至少隐约觉得自己在赌。但凌晨三点的 vibe coder，盯着十个并行 agent 会话，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高效。
METR 那个实验里，资深开发者自己觉得快了 20%，实际慢了 19%。可以质疑那个慢了多少，但很难质疑这个感知偏差的存在。
这个差异才是最让人不安的。
有意思的是，Karpathy 自己做 Nanochat 这个项目时基本选择了手写代码——他试了几次 Claude 和 Codex 的 agent 模式后放弃了，说就是不够好用，最后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自动补全。哪怕是 vibe coding 的命名者，碰到具体项目也会发现 agent 并不总是答案。
写这篇不是劝谁别 vibe coding。我自己也没戒，只是想说清楚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——它不只是编程工具，它还是一台设计精巧的老虎机，只不过吐出来的不是硬币，是代码。
起码我得知道自己在赌。